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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读 | 手机仿佛窃听器,你的隐私不安全

作者: 夏川 2019-04-06 20:51

比“你的仔在我手里”更可怕的,是“你的全部数据,都在我的硬盘里”。而后者,或许已经成为现实。

互联网时代的地球村民,是不可能有隐私的。

出门旅行的时候,你可能会发现酒店门缝里偷偷塞进来的“小卡片”,上面赫然印着自己发在朋友圈的照片。

接到一个推销电话,本想迅速挂断,却听见对方像报菜名一样把你的姓名、工作到住址盘点得一个不落。十年前,想要扒光一个人,还需要在天涯“人肉搜索”里人找人。而如今,在大数据全面接管我们生活的年代,铁面无情的人工智能早已将你从三围多少到月薪几何扒得一干二净,再云同步到数据库。

比“你的仔在我手里”更可怕的是“你的全部数据,都在我的硬盘里”。而后者,或许已经成为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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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过是想点个饭,怎么就玩成了《窃听风云》?/ 电影《窃听风云》

别看了,你已经被我看光了

单身独居的二花,在群聊里发了一张自己家猫的照片,过了一会,二花接到群里一位男子的电话,“下来吧,我在你家楼下”。

如果你的手机设置里没有关闭相机的定位,那么你也有可能会收获这样的现代惊悚故事。

为了证实拍照定位功能是否如此精准,笔者和朋友进行了一个小测试。笔者使用苹果手机,开放了相机的定位权限,在编辑室里拍了一张图,用微信选择“原图”发给朋友。

当朋友的安卓机存下了这张图之后,其定位精确到了本刊具体在哪一栋楼,甚至可以选择使用高德地图来与笔者相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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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清二楚的定位。

而另一位使用苹果机的伙伴,除了不能直接打开地图导航之外,定位的准确度也到了毛骨悚然的程度。

“精准定位”的时代,只需开启定位权限,网络和现实就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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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总是好奇:每一款新安装的软件,为什么都迫切地想要我的定位权限?

有这样一群徘徊在你身边的幽灵,你看不见,摸不着,但总觉得下一秒他就能出现在你的面前,这群幽灵就是“附近的人”。

无论是聊微信、刷微博还是听音乐,附近的“有心人”总能把任何App转化成交友、相亲软件。

对于能打字绝不语音,能语音绝不视频,能视频绝不见面的“社交恐惧症”患者来说,各大APP持续推荐的“可能认识的人”,让虚拟世界的快乐荡然无存。

“求你了,我上网就是为了不碰到熟人啊。”

如果你觉得这只是生活的一个小方面,关闭手机定位、通讯录应用权限就可以高枕无忧,那可能你还不知道,你正在经历一场窃听风云。

“我刚刚和朋友聊到日本寿司,打开外卖软件,第一栏就给我推荐日料店。”

相似的经历出现在很多用户的身上,于是一个质疑诞生了,“美团和饿了么,是不是在窃听用户?”

《IT时报》的记者经过三个月的测试,得出结论:当使用者在谈论某一商品时,外卖软件上出现相关推荐的概率高达60%-70%。而美团和饿了么则发布声明称,“不存在窃听”。

在后续的讨论中,有程序员现身说法“窃听技术很容易实现,但所需人力成本过于高昂”,也有用户继续以自身经历来质疑“窃听”。

实际上外卖软件抓取用户喜好并进行推荐的方法确实不限于“窃听”。通过日常的搜索记录、地理位置、消费习惯,大数据和算法就可以自动地为你生成个性化推荐。

当你在微信上与朋友畅谈防脱秘籍,下一秒你阅读的文章末尾,可能就会出现洗发水的广告;当你在搜索引擎上悄咪咪地输入“强肾健体”,下一秒你打开的某个网站就可能遍布“大补丸”;当你在一个平台上阅读旅游攻略,打开另一个平台的那一刻,也可能会“刚好”看到特价机票。

在算法概括一切的时代,人人都是终极VIP,你生活的每一点蛛丝马迹,都不会被大数据错过,你的喜好就在大数据的火眼金睛下无处遁形。

“窃听”风波的争议背后,是消费者对最后一点隐私权的捍卫。纵然被勾勒出“用户画像”已经是逃无可逃的命运,至少那些更加私密的日常对话,作为我们的最后一层底裤,能不能被藏得深一点,再深一点?

“窃听”,并不是这个人人自危的年代里一次焦虑的“阴谋论”。你的智能产品们,很可能早就在你看不见的时候“成精”了。

当你在凝视你的智能产品们,它们也可能在监视、监听你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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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家几乎已经不用短信的今天,它的功能似乎只剩下接收广告。而且它总是精准地把握你的要求。

2017年,国外一位名为“tydctor”的网友在社交网站上指控安卓的手机应用未经用户授权随意录音。在查看一个智能遥控情趣用品的App时,他发现在该App的文件夹里存储着一段长达6分钟的录音。

2018年,又有网友曝光亚马逊的智能音箱涉嫌泄露用户隐私。当智能音箱的用户马丁先生向亚马逊索求自己的语音记录时,他在发来的文件中竟发现了另一位用户的1700条音频。从吃饭睡觉到洗澡,这位陌生人的生活日常都被智能音箱捕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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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马逊等智能音箱被爆“偷听”用户。/ 《法制晚报》 

腾讯研究员也曾在全球黑客大会上,带领团队“黑”进了亚马逊智能音箱里,实现了远程监听。

据报道,“利用亚马逊echo系统中的漏洞,该团队在无唤醒、提示灯不亮的情况下,实现了远程静默窃听,并将录音文件成功发送至远程服务器。”

以上揭露的亚马逊漏洞虽已修复完成,智能音箱潜藏的隐患仍然不容忽视。

2018年,在中国发展论坛上,百度CEO李彦宏表示:“中国人对隐私问题的态度更开放,也相对来说没那么敏感。”

但如果不是无路可走,中国人也未必会这么开放。不同意隐私协定甚至不开放定位权限,就不能安装一个新App。

当互联网商人将用户的隐私让渡视作自愿“用隐私换取便利、安全或者效率”,对数据的使用也就成了看似公平的交易,而这种使用的限度,还是商人说了算。

开放的中国人,不过是退无可退,索性不看、不听、不想。

网络时代,隐私泄露是不争的事实,更可怕的是,很多人已经对其泰然处之。

你的父母,也开始被盯上了

被社交网络和现代科技包裹的你,想在互联网上“雁过不留痕”,终究只能是奢望。但想到你那习惯用字大的老年机,防诈骗意识日益提升,出门在外把名字和存折捂得一样紧的父母,你心里多少能有些安慰。

大数据再怎么厉害,至少扒不到我爸妈身上吧?

但是你忘了的是,你爸妈,也从没停下争当时代弄潮儿的脚步。

打开爸妈的朋友圈,你可能会发现给他们推送的广告,更贵、更强、更“上流”。

他们不仅看得了百万房产广告,也不放过微信里转发的赚钱秘籍、“低价”保健品、从天而降的中奖信息。

而善于探索网络世界,在各大网站留下手机和姓名的他们,也经常收到神秘莫测的短信。

于是三天前还在大谈宏观经济走向的你妈,今天可能暗搓搓去给某宝刷单。

五天前教导你年轻人踏踏实实不要投机取巧的你爸,今天可能在研究六合彩和XX荷官。

购物网站整合了你所有云数据算出的“猜你喜欢”,爸妈们爱逛的拼团网站也同样可以给他们推荐专属商品。

比如某拼团网站因为霸道的隐私政策在2018年曾被中国消费者协会点名。但即使在隐私政策修改后,霸道的气息也只是有增无减。平台有权限随时修改隐私政策,而用户只要还在使用该App,就默认接受该修改,即使用户本人对平台何时修改、做了哪些修改毫不知情。

总而言之,想用App,就只有同意隐私协议这一条路可走。而协议里对用户隐私的保护却仅限于模棱两可的“在不损害用户利益的情况下”。

仔细研究隐私协议,各种跨平台的推荐也能找到出处。

如果终于有一天你爸妈玩腻了,由于无法注销,他们的手机号码也仍与App紧密挂钩,或许很快在无数推送、短信的信息轰炸中,他们又会重新回到那个便宜天堂。

同样的条例,放在另一家公司的隐私条款里,带来了一张天价罚单。

今年1月,谷歌被法国国家数据保护机构国家信息和自由委员会(CNIL)指控平台的服务无法保证用户对数据的控制权,当用户使用谷歌的服务时,他们并不知道自己的哪些数据会被收集、被使用。CNIL因此对谷歌处以5000万欧元的罚款。

对比起来,中国的隐私保护,还有很漫长的一段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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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搜索》里,高圆圆饰演的女主角遭遇人肉搜索,经历了网络暴力。/ 电影《搜索》

你的孩子,也逃不掉了

相比更乐于记录生活、分享到网络上的90后,这届00后的交往显然更加私密。他们喜欢QQ胜过微信,QQ空间大多加密,只在小范围内分享自己的经历和感悟,也用昵称代替了真名。

打开搜索引擎,输入一个90后的名字,你可能能从各种升学记录、发表文章、贴吧寻人中总结出他一半的前半生,但输入一个00后的名字,很抱歉,你扑了个空。

但这并不代表你的孩子能在大数据时代独善其身,正相反,除了无意识地泄露隐私之外,他们还面临权力压制下不得不将隐私上交的残酷困境。

去年,有人发现网上兜售360水滴摄像头所拍摄的私密视频内容,并且数量庞大,舆论哗然。

2017年,一封92年女生致360创始人周鸿祎的信在网上引发巨大的轰动,只要登录“水滴直播”,透过360的摄像头,从饭店到健身房,从酒吧到内衣店,公共场所纷纷被安上了一个“长长的望远镜”。

而在水滴直播的“教育”板块中,不少教室也全天候不断地处在直播之下,孩子们不仅仅被家长和老师密切地注视着,也可能被不怀好意的眼睛注视着。

“别再盯着我们看了”,开创中国免费杀毒软件先河的周鸿祎,绝对想不到自己的名字是以怪叔叔的形式火遍全国,伴随着偷窥的标签和公众的愤怒。

在一系列糟糕的公关后,水滴直播终于不堪重负,从此退出历史舞台。周鸿祎也从斥责该90后女生为了创业炒作到低头认错。

他未必不清楚“隐私”的意义,事实上周鸿祎本人也曾经历过隐私泄露。2012年,南京大学的一名学生通过对一段采访视频里记者拨打周鸿祎号码的音频分析,破解出了周鸿祎的电话号码,一时间火遍全网。

“破解周鸿祎手机号”,也成了互联网新课题。周鸿祎坦言,收到了几十个“好奇的电话”。

被破解后的电话号码至少没有被公之于众,可摄像头下的人却可能正被百万人围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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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技术门槛面前,公众几乎束手无策。

水滴直播消失了,但盯着孩子的眼睛却没有消失。直播玩得飞起的同学,可能在实时直播自己的课堂,放不下心的家长们,也通过摄像头、智能手表开启着第三只眼。

美剧《黑镜》中虚构了一个过度保护孩子的母亲的故事。她向女儿的大脑植入芯片,通过芯片可以观察到女儿所看到的一切。

爱女心切的母亲把所有血腥、暴力、危险的元素都为女儿过滤掉了。于是女儿看不到受伤流血的同伴、晕倒的外公甚至是路边的一条狗。

但正是这种人工的筛选,让她无法了解真实的世界,最终迷茫地离开了母亲。

当站在孩子隐私的废土上喊着“我是为你好”的父母们,能够肆意决定孩子的世界时,却忽略了,他们的世界不是父母人生的复刻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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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镜》里监视女儿的母亲,最终酿成一场悲剧。

如今,伴随着“小孩子要什么隐私”“安全比隐私重要多了”的声音,我们的孩子也正在成为一串可以随意访问、抽取的数据,每个人的头顶都显示着疲惫值、专注度。

但父母们可能忘了,养孩子的人才是父母,养电子宠物的人,只是玩家。

想成为你自己?大数据说“不”

互联网刚刚兴起之时,在论坛上“灌水”的年轻人们,隔着一块屏幕,看见了一片更大的世界。

那时的互联网,是前现代的诗和远方。

渐渐地,那个“在互联网时代没有人知道你是一条狗”的虚拟神话也被打破了,互联网成为了另一个熟人网络,也成为了一个个封闭的圈子。

社交网络、大数据、算法,在定义我们的同时也如同孙悟空一样用金箍棒画了个安全圈,圈里是筛选后最合你口味的作品、兴趣一致的人。

当互联网的窗子打开后,我们每个人都只得到世界的一角。而我们也乐于被这一角所定义。

每到年末,各种App的年度报告,总能掀起朋友圈里的分享热潮。

我们在各种软件的统计之中,看到今年最喜欢的歌、最常消费的产品、最钟情的鬼畜视频、最频繁走的路径,渐渐地,听民谣、穿128元的连衣裙,也成为了我们自身的标签。

《黑镜》在第三季设想了一个被社交网络定义的世界。人们通过社交网络发布的动态来给彼此评分,而分数又与社会地位、福利待遇挂钩。真实的世界反而被网络化,每个人都拼尽全力活成互联网标签下的样子。

当女主角终于摘下了定制的隐形眼镜,抛弃了社交网络之后,她看见满脸雀斑的自己,也看见了那个失去了滤镜却如此真实的世界。

诚然,大数据带给了我们便利和快捷,但当我们受困于大数据筛选好的海洋,也就忘记了我们并不是只有一片海洋。

于是在新时代唱反调的人,开始用“反算法”冲浪,用随机的方式来摄取冷知识、新见闻。

隐私,不仅仅关乎安全,它更是我们在生活面前保留的一点神秘,和对世界的一点好奇。

可以拒人于千里之外,也可以在疲于奔命的日子,向你展现我波澜壮阔的内心。这是当代人的一种权利,一种尊严,也是一种自由。

文章来源:新周刊 编辑:王丽丽